第一章 那时花开
作者:赖薇 著 | 发布时间:2017-03-29 18:23:29 | 字数:14549

   一

   徐子嫣和苏荻的友谊是怎么开始的?谁能说得清春天的花是怎么开的?小草又是什么时候从地下钻出来的?

   自习课上,这对同桌互相帮忙背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,苏荻向子嫣示范某道数学题的解析,子嫣向苏荻解释某篇作文的审题,甚是佩服对方及自己的知识面,得意于她们之间的巧妙对答。

   第八节活动课时,她俩齐齐在宿舍楼前的草地上打羽毛球。两人均着一身运动短装,高高的马尾辫在脑袋后晃动,笑啊嚷啊,脸蛋红扑扑的,以至于楼上不时有男生探头观望,送下一连串口哨。

   晚饭时,大伙都在食堂用餐,唯她俩抱着饭盆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,边吃饭边八卦,一时谈班里的逸闻趣事,一时分享对流行时尚的感觉,目送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。

   惠兰地区高中是所全封闭管理的重点高中,竞争激烈,校规严格。在这样一所学校,她们无法想象没有彼此,如何度过那三点一线的刻板日子。她们的解放日是周末,两人结伴去逛街,看电影,吃炒粉,买内衣、丝袜,她们可以一直逛到精疲力竭。

   苏荻的成绩好过子嫣,在这所竞争激烈、名次决定一切的名校,两人的心事自然也不一样。

   这是高二期末考试排名榜贴出后的一天,晚餐时分,徐子嫣和苏荻仍坐在“我们的”长椅上,各抱着一个饭盆,你分我半条炸鱼,我夹你一个鸡翅--她们一向各打两份菜,再匀着吃。说着话,第一百次欣赏落日西沉。

   苏荻注意到,女伴对谈话完全心不在焉,才吃几口就放下饭盆,从花圃里摘来一朵万寿菊,将那花瓣一片片地扯下来,嘴唇无声翕动,眼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
   她忍不住问:“怎么啦?你是在占卜吗?”

   “算是吧,”子嫣叹气,“真不想拿这个成绩回家见妈妈。”

   苏荻安慰她:“半年没见,伯母发觉女儿这么漂亮了,一开心,病说不定就好了……至于成绩,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
   子嫣打量着手心的细碎花瓣,含糊地说:“我喜欢你家,你父母夫唱妇随,其乐融融。”

   苏荻专心对付嘴里那块鱼,没有说话。子嫣是从郊县考上来的,她父亲是县科委主任,据说是该县一等一的风流才子,她母亲是音乐老师,身体不佳,隐约听她说起父母感情有问题,但若子嫣不说,她决不问。

   苏荻解决了嘴里的鱼,决定讲个有趣的话题,便说:“将来考大学,我们要考到同一个地方,最好是同一所学校。”

   子嫣不吭声。高二已经结束了,她的期末考总分仍排在中下,自觉前路渺茫,压力重重。

   苏荻继续神游:“毕业了我们就租一间小房子,两个人住。”

   “说得那么亲热,人家还以为我俩是同性恋。”子嫣哼了一声,表示不屑,“我敢打赌,若是在本小姐跟周楠之间选择,你宁愿挑周小生当室友。”

   周楠是她们班的学习委员,是个成绩拔尖、敢于跟班主任的清规戒律叫板的家伙。子嫣觉得他个子小小的,唯一的优点是胆大妄为。可就因为这个,此人被班里不少女生视为特立独行的上上人物。苏荻是组长,因收发作业常要跟学委打交道,两人关系一向暧昧。

   “胡说!”苏荻面孔微红,把饭盆往椅上一搁,啐道,“难怪智者说:‘我们的名誉都是被朋友败坏的。’”

   学校建在市郊也有在市郊的好处,周围没有高楼大厦的阻隔,冬天的落日就像一位正在谢幕的端丽舞姬,既有风华正茂的怡然自得,又有含羞带涩的依依不舍;然而,这份青涩的美,偏偏又是那么寂寞、转瞬即逝、孤芳自赏的;但见它仰着绯红的脸蛋,无可奈何花落去地自焚,给天空、远山、少女们的面庞及地上的花草,全都抹上一层粉红,有一种无声的痛。

   坐在这样的景致里,女孩们不免会说些私密话。

   “我有一个奇怪的念头,”子嫣沉吟着说,“我想换一种方式重新赌一轮。”

   苏荻望着眼中闪着奇异光彩的伙伴,怀疑地说:“我从没看过你这副样子,你要赌什么?”

   “嗯,我可以告诉你,因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可是……你答应别笑我,你要是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我可受不了。”

   “说吧,我不笑你。”

   “苏,我、我想转学文科。”子嫣一挥手,将手中那朵被彻底分解的万寿菊抖到地上。看到苏荻没什么激烈反应,便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“高二文理分班之后,我感觉功课越来越难了,你知道,我一直文科比理科好,当初,要不是你……”

   苏荻突然明白,当初子嫣没转去文科班,只为延续她们的同桌之谊,不由心中涌起一股热流,甜甜的,暖暖的。

   下午刚下过雨,长椅下一地的黄叶,空气清凉湿润。一阵风过,将苏荻散在肩头的发丝吹得挡住了她的脸,以致子嫣一时看不到她的表情。

   好一会,她用手拨开乱发,露出笑脸:“子嫣,你比我感性得多,又那么有灵气,我也觉得你学文会比学理好。”

   子嫣长长吁了一口气,开始倒出一直压在心中的忧虑:“文理分科已经半年了,我落下了半年的课程,现在离高考只有一年半,既要自学落下的功课,又要赶新课,我真怕跟不上。”

   学文学理这样的人生大事,大伙儿都是跟家长商量的,而子嫣却拿来跟女友商量,除了她们之间无话不谈外,还因为,苏荻有种处理事物和驾驭人的能力,两人的大事常常是她做决定。

   为了不辜负朋友的信赖,苏荻双眉紧锁,环抱双臂,端着一派老成持重的架势,细细分析起文科班的排名情况来。这妞功课不错,人缘素来好,她对班内班外的新闻又是格外上心,故她那煞有介事说出的分析还算似模似样,最后,她断言:

   “到文科班,你会后来者居上!”

   “你真的这样想?”

   “我肯定!”

   徐子嫣高兴地一把搂住她,因为此时她就是她的精神支柱:“啊,苏,没有你我怎么办?”

   开学时子嫣转到了文科班。

   许多许多年后,她一直记得那个冬日的黄昏,落霞红光中那两个绮年玉貌的女孩子,那两张郑重的面孔,以及雨后那种濡湿的、似凉非凉的气息。

   二

   子嫣到文科班后搬了宿舍,不再是苏荻“睡在上铺的姐妹”,不过两人课余时间仍是黏在一起,继续一起吃饭、打球、逛商场、买衣服,还一起欣赏男孩子写来的情书。

   有老友不住的打气及解忧析难,子嫣战胜了来到新班级的种种不适。春天将尽的时候,她已在文科班混得风生水起,成了班里魅力和敬意的中心。

   苏荻说:“赞美成功,踩低默默无闻的奋斗者,这是人类的通病。”

   “多么势利庸俗的世界,苏,你说我们会成功吗?”

   “你的成功指什么?”

   “有一份喜欢的事业,有一个喜欢的人儿陪在身边,嘘寒问暖,风雨同舟。”

   想起未来那个“他”,少女们不由得粉面含春,目光闪亮,嘴角抿紧。

   虽然如花似锦的前程在向她们招手,只是,这中间隔着老大一片由习题、测验、考试构成的沼泽地呢。她们明白,若不相互扶持、小心前行,随时会被吞没。

   子嫣家不在市区,苏荻不时邀她到家里改善生活。

   苏荻的家在市第一建筑公司的家属楼里,她爸爸是一名工程师,单位效益差,人亦郁郁不得志;她妈妈是一家工厂的工会副主席,爱唱爱跳,家中歌声不断。

   子嫣去过那里。沿着半旧的水泥楼梯拾级而上,爬到六楼,门一开,别有洞天:

   室内墙壁虽留有岁月痕迹,但窗明几净。墙壁上有十字绣挂件,窗台、茶几上是一盆盆生机勃勃的吊兰、常春藤、万年青,简洁大方的家具上覆有电脑绣花罩布,使人感到在这普通的知识分子家中,充满着对生活的热情。

   苏荻的闺房有个几乎触到天花板的大书架,架子上半部是各种公仔、洋娃娃,造型趣致,或坐或立;下半部则是成套的漫画、畅销小说及成功学、男女心理学、化妆、时装等五花八门的闲书。

   子嫣不由想起自己闺房那个小书架,上面只有唐诗宋词、文学名著、科学家传记及各门功课的参考书,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。

   “你老爸老妈真开明!”

   苏荻微微一笑:“二老的注意力都在苏家儿子的身上呢。”

   苏荻的弟弟子嫣亦见过,一个瘦而高的翩翩少年,黑框眼镜下是对小鹿般温顺的眼睛,功课绝佳,苏家父母在他身上似已看到无限美好的未来,那真是气昂昂头戴簪缨,光灿灿胸悬金印,威赫赫爵禄高登……自然无暇顾及女儿。

   不过这也给苏荻带来许多好处。不是重要角色,大人不去关注她的来去、交往、嗜好、寂寞,便没有一堆条条框框约束她,她遂可以自由发展。没有谁认为她一定要做淑女,要靠她光宗耀祖,她便不必循规蹈矩。

   苏荻的闺房有个垂着紫缎窗帘的飘窗,窗下有棵老桃树,花开时满树红霞,风过处似有成千成百的粉色蝴蝶在窗外舞动,舞至酣处,竟一群群飞离枝头,随风蹁跹。

   子嫣对这房间春日的风景赞不绝口。

   苏荻却说:“这是开花不结果的观赏桃,只适合林妹妹表演行为艺术,葬个花啊写写诗啊,若依我,不如砍了,种点柑子树柚子树之类的,春天可以闻花香,秋天有果子吃。”

   子嫣气结,这妞简直是焚琴煮鹤。

   有这么个女孩常在苏家出入,苏荻父母挺开心。每次子嫣在苏家吃罢饭返校,江阿姨总要塞给她几块点心或几个苹果,叮嘱说:“下次再来哦。”

   因为徐子嫣知书达理我见犹怜,抑或是女儿需要玩伴?

   亦不尽然。

   徐子嫣的母亲当年是省歌舞团的舞蹈队队长,而那时的江阿姨是一个小县城文化馆的临时工,这个能歌善舞的小女工报考省歌舞团时,子嫣的母亲正是她的面试官。虽说江阿姨没能圆她的舞台梦,可那位跟她几乎同龄的招生老师予她的印象如此强烈,以至于她多年后仍记得她那温柔的话语,她的一颦一笑……可惜当时她只是一个小女工,一个舞蹈发烧友,无缘跟她结交……后来听说那位队长心脏出了毛病,嫁了人,退出了舞台,在一个县城中学当了音乐老师……眼下的徐子嫣甚得乃母黄金时代的神韵,看到她,江阿姨就会想起跟她母亲的一面之缘,想起自己的青春,在感慨红颜薄命的同时,亦对命运的巧合叹为观止。

   凡此种种,她几乎成了苏家的第二个女儿。

   她和苏荻都是窈窕少女,梳同样的发型,穿一样的校服,紧绷的肌肤发出莹光,乍一看还真分不清谁是谁。然而你若跟她们混熟则发现,那个蜜色肌肤、深目红唇、身材较丰腴的是苏荻;那个皮肤皎洁、五官娟秀、身段苗条的是徐子嫣。

   三

   不管花季少女的天空如何阴晴变化,不管花园里的花何时开谢,校园的主旋律总是在习题和考试中回环起伏。

   高三第一学期开学的前一天上午,苏荻用电动车载着干净的被子枕头来到学校。她驰进空荡荡的校园,在静无一人的宿舍楼前锁了车,抱着铺盖走上六楼。

   她没有走进自己的宿舍去搞卫生,而是径直走向徐子嫣的宿舍。果然,这里大门敞开着,桌面和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,徐子嫣捧着一杯热茶,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
   “明天才注册呢,你自己积极也罢了,还要把我招来。”苏荻把被褥放在子嫣的床铺上,就势往床上一倒。

   “我这个假期过得超恐怖。”子嫣放下手里的《中国历史》课本,伸了个懒腰,呻吟着说,“老爸老妈整天督促我赶功课,我借口提前进入状态,索性早一点儿返校。”

   “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,就没人来可怜天下考生心?据说一到高三相当于登上一辆烈火战车,可怕极了!”苏荻叹息道,“不如在新一轮分数大战之前,咱俩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玩一场。”

   子嫣拍手道:“好!”

   半途转科压力重重,整个假期都在埋首苦读,她巴不得有机会放一下风。

   “暑假里,我跟周楠他们一伙男生去玩过骑马,马背上那种感觉好刺激!”

   “啧啧,又是周楠。”

   “别打岔!”苏荻自床上坐起,兴致勃勃,“南郊新开了个骑马游乐场你知道不?我同王教练讲好了,咱们下午去学骑马。”

   “可是我听说,骑马要有专门的骑马服。”子嫣言若有憾。

   “啐,哪来那么多穷讲究?像咱们这种青春美少女,就是套个破麻袋出门,照样回眸一笑百媚生!”

   两女抵达南郊马场的下午,风和日丽,看不出任何大事发生的预兆。

   那“王教练”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黑黑的,瘦瘦的,一双滴溜儿乱转的眼睛,一张能说会道的嘴,他对二女十分热情,搓着手说:

   “苏妹妹你好,我已经听你的吩咐等候多时了。这位就是你的‘死党’徐妹妹吗?啧啧,到底是一中女生,个个都这么漂亮!”

   徐子嫣是第一次跟马儿亲密接触,乍坐到马背上,便被那种离地悬空的感觉吓了一大跳。苏荻虽然稍好,但是马儿一起步,两个女孩还是紧紧抓住缰绳,又笑又叫,心跳不止。

   好在四周没什么游客,场边咖啡屋亦是清清冷冷,无人瞧见两位女英雄的狼狈相。

   在沙地上折腾了半天,终于学会策马前行,顿觉气宇轩昂,视野开阔,似乎都成了英姿飒爽的花木兰。

   小王一个劲儿地喝彩:“苏妹妹,姿势不错!徐妹妹,上手蛮快的嘛。”

   两人听得脸泛红霞,自不甘心只在练习场上兜圈子了,苏荻纵马向前,“王大哥”、子嫣随后,三人走上山间的小路。

   遍野流绿,鸟语花香,这是个美丽的夏末午后。

   子嫣兴奋地呼吸着带有草木清香的空气,忽然觉得不对劲:坐骑不知为何躁动难控!她忍不住“啊--”地叫起来。

   前面两人一齐勒住马,回头瞧去--不知怎的,子嫣的栗色马刹那间突然直立起来,显然想将它背上缩手缩脚的主人狠狠地抛下去。

   “别怕!抓紧缰绳!”王教练高叫。

   “救救我!”子嫣手足冰凉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

   苏荻冲着小王急叫:“快去控制那疯马,快救子嫣!”但她心里明白,王教练和子嫣之间隔着自己同马,而这条狭窄小径只容一骑通过,那头的小王根本使不上劲儿。

   徐子嫣边尖叫边使出吃奶的劲儿狠勒马缰,可是她哪敌得过发了性子的烈驹?那畜生竖起耳朵,一阵嘶鸣,摔跳踢踏,一心一意要把背上人给掀下来。

   徐子嫣慌忙放开缰绳,双手死死抱住马脖子。

   苏荻和王教练紧张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千钧一发之际,一骑白马从小道那头急速奔来,转眼便到了子嫣跟前,马上骑师一伸手,拉住了马笼头,子嫣的坐骑挣扎了一会儿,渐渐平息下来。

   苏荻的一颗心终于又纳回胸腔,王教练大声喝彩:“好骑术!”

   徐子嫣心口兀自怦怦跳,不知几时已泪流满面,几乎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制伏胯下这不羁的兽。马上的恩人说:“没事了,你刚学骑马吧,要小心啦。”

   他的普通话里带着浓浓的粤语腔,就像电视小品里常嘲讽的沿海暴发户。

   子嫣惊异地发现,恩人居然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翩翩青年。

   那人身着合体的骑马制服:白衬衫,黑色防护背心,黑马裤,黑马靴,面容俊朗,温文尔雅。其胯下良驹通体雪白,比子嫣那匹栗色本地马高大得多,神俊得多。午后的阳光将这一人一骑照得闪闪发亮。背景衬以蓝天白云、黛绿山野,这使得马上骑士有种说不出的高贵。

   徐子嫣十七年没自卑过,此刻偏觉得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裤没一样穿对,活脱脱一个刚从灶台边溜出来的灰姑娘。她听见自己吸溜着鼻子,傻乎乎地说:

   “谢谢!”

   年轻人信手掏出一包纸巾给她,再次安慰:“没事了,擦擦眼泪。”

   徐子嫣顺从地接过。那是一包上头印有“佛山得胜楼”字样的纸巾,洁白,柔软,透出淡淡的幽香。一个男生随身带着这么考究的纸巾,自己是女生,偏却粗枝大叶兜里空空,她面孔涨红,擤了擤鼻子,擦干泪水,再次谢他。

   但听得“嘚嘚嘚”的马蹄声响,小路那头出现了一匹枣红马,马上骑手穿着跟白马男士一模一样的骑马服,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,她并未近前,只立在那头高叫:“细佬,老妈到处找你,你还在这里抠女仔?快跟我返去!”

   她说的是粤语,子嫣居然能听懂,这大概要拜电视上的粤语片所赐。盖因广西、广东虽然相邻,广西却一半地方不讲粤语,讲桂柳话,子嫣她们惠兰地区平日讲的就是桂柳话。

   那青年向子嫣笑笑,掉转马头向来路奔去。

   子嫣尚没反应过来,却听苏荻高叫: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没有回答。一男一女已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
   三人继续纵马漫游。苏荻一个劲儿埋怨子嫣:“这人是哪来的?你怎么不问问人家的名字?我敢打赌,整个惠兰地区也没有这样棒的男生!”

   一旁的小王大觉逆耳,打了声呼哨,表示怀疑与抗议。

   子嫣心中乱成一团。事情发生得太快,若不是手上那包纸巾,她简直怀疑这是个梦。那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白马小生确实救了她,可她留给他的印象却是一个鼻红眼肿的哭娃娃。

   她记得他临别那一笑。

   接下来的放风已没了味道,她不知道是如何从马背上下来的,也不知道在咖啡屋喝咖啡时,苏荻跟小王教练叽叽呱呱说了些啥。

   她忽然意识到苏荻在捏她的手,急忙收敛心猿意马,但听那小王正在大吹法螺:“……苏小妹,你骑马很有天赋哦,不如参加我们的马术训练班,跟我学马术吧,我包你成为一名优秀的马术运动员!”

   苏荻笑得媚眼流波,花枝乱颤。

   子嫣讨厌她的轻佻,没好气道:“苏,祝贺你遇到了伯乐,只是--马上就高三了,你别尽惦着玩。”

   王教练向子嫣挤挤眼,吹了一声口哨:“当然,徐妹妹也可以一起来嘛。”

   苏荻啜一口咖啡,扑闪着大眼睛,嘻嘻笑:“王大哥你真是求贤若渴的伯乐!哦,伯乐就是既会相马又会识人的聪明人。可是子嫣说得对,我们马上就高三了,如果考不上好学校,要被老妈骂死。”

   “原来你这妞一直在逗我,”小王有点泄气,退而求其次,“好吧,欢迎随时来玩,来前打我手机,随时奉陪。”说罢又要请两女吃晚饭。

   子嫣狠狠地瞪了苏荻一眼,她猜想这妞准是不忘她的原始本能,一直在拿这年轻人来试验她的魅力呢,忙说:“多谢了!从这里回学校要转两次公交车,我们还是早点儿返校吧。”

   公交车上苏荻说起子嫣今天的奇遇,“像电影一样”。据她观察,那马上骑士不会超过十八岁,他不会是当地人,气派比她们周围那些傻傻的男生要高出数段(说这话时她可能忘了周楠),瞧人家那马术,绝非咱们这种菜鸟可比,很可能是同家人出来旅行的某位贵公子……徐子嫣坐在苏荻旁边,不时“唔”“嗯”一声,似听非听。骑士所赠的那包纸巾就在她牛仔裤的后袋里,像一个温而软的舌头,隔着一层牛仔布轻薄她的肌肤,弄得她心潮起伏,恍恍惚惚。

   为了一个说不出的原因,她没将这包纸巾拿出来跟苏荻分享。

   在斜阳的残照中,车厢里的乘客们好似洒了一层金粉,人们听着流行曲,说说笑笑,可她视而不见,充耳不闻。夕阳的金光透过车窗玻璃,反射到少女的眸子里,她的美目好似两粒宝石,熠熠生辉。

   他真的来自佛山吗?佛山在与广西相邻的广东,虽说两广是邻居,可那边却是另一个世界呢。她没去过广东,只知道佛山是李小龙的师父叶问的故乡,黄飞鸿和十三姨的故事就发生于此。这翩翩骑士是黄飞鸿的故乡人吗?

   自己干吗没问问他的姓名,没跟他要个联系方式呢?在内心深处,她明白即使没有那人出现,她顶多也就是被摔下马,到医院包扎下请个一天两天的假;可是在浪漫的少女心灵深处,她却把他视作救命恩人,她期待能再次见到他,她想跟他好好说说话。

   可她明白机会渺茫,她与她的恩人只有萍水之缘,夏日的最后一阵熏风把他吹走了。

   她后悔得心都微微痛了,一路静默。

   她有个精致的巧克力盒,心形,巴掌大,红色做底,边沿绘一圈嫩黄玫瑰花。一回到宿舍,她就把盒里原先的宝贝,项链啦耳环啦发卡啦全请了出来,将骑士给的那包纸巾郑重地放了进去。

   她将这盒子藏在衣柜的最深处。

   在复习迎考的间隙,在黄昏的夕阳下,偶尔地,她会打开盒子,看看那包纸巾,想想那场奇遇。

   四

   天高云淡,山清水明,空中的云朵似一群群白羊,在秋风这条长鞭的轻轻驱赶下悠悠然地散着步,有时它们在天上待厌了,便变成雨水唱着歌儿跳下了惠兰山区,山城的天空于是愈发湛蓝悠远。桂花树卵形的叶片被雨水洗涤后,绿得发亮,树底下一层米粒似的落花,似一地碎金,甜丝丝的香气,在校园里飘动,引人欲醉,可是无人敢就此醉入桂香深处。

   最黑暗的高三来临了!

   高考集结号吹响在即,各种大考小考模拟考如秋风扫落叶般袭向应届毕业生时,谁敢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?

   一朵粉红的、扁扁的纸花从苏荻手上交到徐子嫣手上,带着少女的体温和芳泽。

   这是一件精致的纸工艺品,它具有精巧的结构和美丽的色泽。可是,它的制作者绝不是为了模仿花的形态,在它层层折叠精心包裹的花芯里面,蕴藏着一个少年的激情和热望,它的制造就是为了等待开启,诱惑一双亮晶晶的少女美目来阅读藏在花蕊里的秘语。

   它就像一颗满载心事期待爱抚的少年之心。

   子嫣将这折成花朵的信笺摆弄了一阵,发现想不弄破地拆开来还有一定难度,不由皱眉道:“这次又是哪个瘟生的大作?写完情书还那么多花头,也不替看的人想想。”

   苏荻拿起那朵“花”,熟练地摆弄几下,一张遍布折痕的信纸平铺在子嫣面前,但见上头是几行用黑色墨水书写的正楷字:

   要是她眼睛变成了天上的星,天上的星变成了她的眼睛,那便怎样呢?她脸上的光辉会掩盖了星星的明亮,正像灯光在朝阳下黯然失色一样。在天上的她的眼睛,会在太空大放光明,使鸟儿误认为黑夜已经过去,而唱出它们的歌声。瞧!她的纤手托住了腮,那姿势是多么美妙啊,但愿我是那一只手上的手套,好让我亲一亲她脸上的香泽!

   周楠摘抄

   子嫣意味深长地扬起一条眉毛:“这种极尽夸饰华丽的句子,周楠抄给你,想说啥?”

   苏荻不理会女友的揶揄,正色说:“我就是看不懂,才来找文科班才女呀。”

   “这招叫浪荡子情遗九龙佩,老土!你不理他就是了。”

   “别瞎说,我是来请教你,这个,我该怎么给他回信?”

   子嫣托腮瞅苏荻,直瞧得后者脸上渐渐升起两朵彤云。

   难怪一向活泼爽朗的苏荻现在忽悲忽喜、丢三落四,这次期中考试,她已经考出了个人历史上的最低分;还有两次,她竟忘了收全组的作业。

   这个人,全身从上至下,都呈现出感染了恋爱流行病毒的种种症候。

   想起自己对那位白马骑士的渺茫相思,子嫣起了惺惺相惜之意。

   她盯着周楠的那封情书,将那些花里胡哨的话看了一遍又一遍,终于抬起头,对苏荻笑道:

   “这段话,我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……我会搞清楚的,别想那么多啦,快回去上自习,这信我替你回。”

   第二天课间操之后,徐子嫣塞给苏荻一张打印好的A4纸,悄声道:“把上面的字抄一遍,拿给你那位博览群书的笔友吧。”

   苏荻看着那张A4纸,念道:“来吧,柔和的黑夜,来吧,可爱的黑颜的夜,把我的罗密欧给我!……”

   她抬起眼睛:“这是什么嘛?”

   “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里朱丽叶的念白。”

   “让我把朱丽叶的台词抄给周楠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子嫣得意地笑了:“因为他那封情书抄的就是罗密欧的念白,你回他这个就对上榫了。”

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“这叫借古人之口,寄今人之心声。”

   “胡说八道!不过,那家伙还真是博览群书,很有才华。”

   子嫣摇摇头,这妞真陷得那么深了吗?

   她有点遗憾,苏荻居然忘了老友一向偏科,她的阅读量岂在周楠之下?

   一看到那张花笺上的句子,她就知道这是莎氏语言,但她想不起这段话出自莎翁的哪部剧,因而,她以肚子痛为借口翘了一节课,躲在图书馆查了半天资料,仍不得要领,最后请教了语文老师,终于知道了它的出处。

   饶是如此,为了找出相应的台词作复,她不得不又翘了一节课,翻完了全本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这才找到她自觉满意的对白,又谎称是写作文要用参考资料,哄着图书管理员帮她复印出来。

   沉浸在热恋中的自私鬼,才看不到别人对她的付出呢,那苏荻只觉得朋友太一针见血,不由又羞又恼,啐了一口,抱着那页宝贝复印纸,跑了。

   子嫣心中感慨,女人的友谊算什么?相较于异性间的引力,难不成是鸿毛对泰山?

   下午第六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过,她又被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拽到走廊的无人处,但见苏荻抖抖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粉色信纸--信纸跟前日那张同款,布满折痕,显然情况紧急,主人阅毕没兴致将其重新折回花朵状,红着脸径直递给子嫣。

   这回纸上是几行熟悉的黑色正楷:

   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,因为砖石的墙垣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,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,它都会冒险尝试,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。

   摘自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

   苏荻,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,今天晚自习下课后,我在花园的喷泉旁等你。

   不见不散!

   周楠即日

   “嘘,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苏荻轻声问。

   她的死党看完那张纸条,既羡且妒,心中五味杂陈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在乏味而疯狂的题海和测验间隙,能一尝禁果的滋味,那是何等刺激、何等幸福的事?谁想这第一位吃螃蟹的勇士,是理科班班花苏荻,而非文科班班花徐子嫣。

   这是女孩子的第一次,她知其意义重大,自然义字当头,慎之又慎:

   “反正你俩叽叽歪歪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,我要是阻止你赴约,你肯定要吃后悔药,怨这个怨那个,更加没心思复习。依我说,你不妨去听听他想对你说什么……不过,你俩别弄出什么事来,免得……嗯,全校轰动。”

   “呸,我会闹出什么事来?!”苏荻的脸蛋红扑扑的,好像一只熟透的大苹果,“我和周楠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罢了,徐子嫣,你就瞧着吧,我跟他做朋友不但不会影响学习,而且还会互相促进、共同进步的。”

   子嫣那句“你跟朋友再谈得来也不必半夜私会吧”已在嘴边,可是看到那妞正气凛然的俏模样,只得把这话咽回肚子里。

   接下来的整个晚自习,徐子嫣本想要集中精神在那页地理填图练习上,谁知心里一直牵挂着苏荻那场该死的约会,结果是把山弄成湖,湖搞成海,海混成洲……直到让世界回到初始时的混沌状态,最后,她不得不叹了口气,把地图册丢到一边,放弃了努力。

   终于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,子嫣正心神不定地收拾桌面,却见那个“朱丽叶”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:

   “不行,我受不了啦,我不能去,真见了他,我、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   苏荻使劲儿地揪住胸前一只纽扣,她的神经突然被未知的约会弄得极度脆弱,热的血在凉的肌肤下突突地奔涌。她突然又羞又怕,期期艾艾地说:

   “我想了半天,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爱他,而且我突然发觉,他、他个头不够高,不是我一直等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天啦,这个时候,那位“情人”眼里的“西施”开始逊色了!

   这副首鼠两端的熊样,真叫子嫣看不上:“那你当初为什么答允人家了?”

   “那,那是,是我一时冲动。”

   子嫣心里又好气又好笑,可是仍是绷着脸,替她分析:

   “现在反悔已经迟了!你没看到小周那纸条写着‘不见不散’吗?咱们若不去,以那位罗密欧的个性,他会一直等到天亮!若是给巡夜的保安查到,你会害死他!而且那傻瓜整晚待在宿舍外面,这事难保不被老班知道,老班知道,离家长知道也就不远啦!”

   这个时候是该子嫣出手了,她斩钉截铁地说:

   “拿出勇气来!不管你是不是朱丽叶,答允了人家就不能赖!”

   眼看教室的人快走空了,苏荻仍赖在椅子上直哆嗦。子嫣只得推了她一把,劝道:“走吧,主动权在咱们手上,你若感觉不对,可以当面回绝他。总之,现在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”

   女伴的勇气和镇定,似乎给苏荻注入了一股活力,她只好拖着脚步慢吞吞地往前走。在通向这场惊多过喜的约会的路上,她明白了一个道理:

   路是自己选的,无论如何,选定的路就必须往前走下去,临阵脱逃是没有用的。狭路相逢勇者胜,无论多害怕多尴尬的局面,你只要径直往前走,总有破局之时。

   熄灯铃响过了,平时这个时候,子嫣跟舍友们已被赶上床了。然而此刻,她却偷偷坐在宿舍楼前那棵夹竹桃下。

   夜凉如水,月儿在云朵间穿行,同学们都进入梦乡了吧,子嫣其实很想顺从神经的要求,往床上一倒,让灵魂化为翩翩蝴蝶,飞到那没有做不完的题、考不完的试的忘忧国……可她牵挂着苏荻,担心着她跟男生的第一次亲密接触,只好冒着被巡夜老师发现的危险,躲在树荫里守候。

   不知坐了多久,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苏荻的身影,她借着道旁那排冬青的掩护,躲躲闪闪地走了过来。

   子嫣轻咳一声,苏荻没想到树底下突然钻出个人来,惊得魂飞天外,待看清是子嫣,立即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:

   这就是姐妹!当你犹豫退缩时骂你逼你面对,当你面对生命中的第一次时与你分享为你担心……苏荻无法表述她内心的感动,只是说:“子嫣,今后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难,我都会守在你身边。”

   两女手牵着手,默默地坐进夹竹桃的阴影里。子嫣当然明白苏荻的意思,她是想说她愿做她永远的好姐妹,一起分担未来世界的欢乐与烦忧。

   一股甜甜酸酸的浪潮就在这一瞬间盈满了胸腔。

   子嫣清了清嗓子,小声问:“怎么样?”

   苏荻没有回答,她似乎沉浸在第一次与男孩子约会的激动中,一半想倾诉,一半想把所有秘密带进坟墓。

   “他有没有对你说那三个字?”子嫣好奇。

   “你电视看多了,其实,他比我还紧张。”

   “难道说你们没有kiss?”

   “呸,亏你想得出!”苏荻啐道,“其实我在喷泉旁刚跟他站在一起,我就发现我错了:我无法接受一个比我只高一点点的男生当boyfriend,而且,因为距离太近,他脸上的青春痘看起来好吓人,我只想着快逃,哪里还有心情kiss?”

   “好个叶公好龙的浪蹄子!看来,不是谁都能当朱丽叶的。”子嫣又吃惊又好笑,说,“那干吗现在才回来,你们谈了些什么?”

   “我不敢告诉他我的真实感觉。”

   “这就对了,周楠要知道你那颗驿动的心说变就变,非把你当场掐死。”

   “我发现,男生跟女生之间还是保持点距离好,可能跟他距离太近了,我从心理到生理都对他产生了排斥。”

   “真是个虎头蛇尾的约会。”子嫣抿嘴笑道,“那你们分手的时候,也省去执手相看泪眼那一套了。”

   “猜对了,”苏荻“哧”的一声笑了起来,“不过他作了一首诗,说:‘晚安!晚安!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,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。’”

   这周楠掉书袋确有两下子,难怪全班最胆大妄为的女生会被他吸引。瞧人家对莎翁名著活学活用的能力,徐子嫣就大为逊色。

   两个女生正分享着青春的秘密,突然听到一声断喝:“是谁?”

   完了,是巡夜老师!

   两个勇士立即魂飞天外,本能地撒开脚丫,朝身后的宿舍楼冲去。

   身后两道手电光追踪而至,几个声音低喝:“是谁?站住!”

   少女们哪肯束手就缚?两人脚下生风,眨眼间就奔到楼梯口,“噔噔噔”地沿着楼梯狂奔。

   “只要在完蛋前跑回宿舍就好了,”子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“钻进蚊帐就死无对证了。”

   苏荻粗重的喘息是她唯一的回答。两个女孩子盯着她们那满怀希望的目标,拼掉全身力气飞奔成两颗彗星,几乎以光的速度在楼梯轨道上飞闪而过,她俩一头冲进各自的宿舍里,当即反手关上房门,踢掉鞋子,掀开帐子,一头栽到黑暗里,心中充满了庆幸和疲惫。

   五

   高三第一学期在一场失败的恋爱中有惊无险地过去了,接着多雨多绮思的春天又从校园里走过,桂花树嫩红的新叶转成新鲜的绿色,蝉儿躲在繁枝新叶间,一声接一声地欢唱着,它倒是欢迎夏日的来临。

   可是,无论春雨绵绵还是丽日蓝天,无论桃花谢了还是菜花黄了,周围的景色变换统统与大战前夕的学子无关。子嫣、苏荻同大伙一样,没日没夜地扎在题海中,温习得眼冒金星。

   有时子嫣看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,顿时感到生命都变得空洞起来,生活简直成了一种负担。

   忍无可忍的时候,她会将手中的课本和笔一齐扔到地上,嘴里呻吟着:“我受够了,我不干了。”

   “是啊,我也觉得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,我们一起逃走吧。”苏荻抱着头抱怨。

   两人你看我,我看你,都觉得明明正处于人生的花季,却要像蜂巢里最底层的工蜂一样不得停息,像旧社会的童工一样没日没夜,何其命苦!

   然而相互发泄了一通,子嫣仍是乖乖地自个儿捡回书和笔。

   苏荻往太阳穴上抹上一层风油精,继续战斗。

   等到大家备战了三年、似乎永无尽头的高考到来时,子嫣觉得老了十岁。

   苏荻则瘦了三斤。

   最后那科考完后,子嫣觉得一直支撑她站立的脊柱似一下被抽走了,全身突然变得虚弱无力,她机械地随着拥出考场的人流,茫茫然地往校车方向移动,这时她遇到了同样刚获释的难友--从另一间考场走出的苏荻。

   苏荻亦是一副茫然无措、悲喜交加的蠢相。

   她拽住子嫣:

   “一切都结束了!何必忙着回学校?那边的榕树下有个秋千架,我们去荡秋千好吗?”

   “好极了!”子嫣拍手笑道,“苏,以后我们再也不用一听见测验就提心吊胆了。”

   苏荻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,张开两手,做了个我欲乘风归去的架势:

   “是啊,再也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,想着该死的高考,回忆着要记的知识点,可是越是回想越是想不起,整宿整宿地失眠啦。”

   子嫣站在秋千架上,苏荻一把一把地推着她。高考结束了,一直缠绕了整整三年的紧张气氛,像一条使用过度而老化了的牛皮筋,一下松软下来。

   两个朋友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,但绝口不提刚刚过去的考试。

   “子嫣,经历了三年这种充满压力充满竞争的生活,从今往后,我是什么也不害怕了。”

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秋千越荡越高,风呼呼地从子嫣身边吹过,她抬头看着太阳那通红的脸蛋,再低头看看夕晖中那一排排姹紫嫣红的花坛、白墙绿窗的教学楼,觉得这世界还是蛮清新蛮可爱的呀。

   三年了,在这所人称“重点中的重点”的名校,她们靠狂热的信念支撑着,靠彼此的勇气鼓舞着,走过了多少困苦艰辛啊。

   接着换苏荻站在秋千上,子嫣将她越推越高,急得苏荻一个劲儿地笑嚷:“别,别,不要了,不要了!”

   两人看着对方,从对方的身上又想到三年前的自己。在三年曲折漫长的旅途中,刚入校时那个娇气任性的少女分明青涩褪尽,增添了几分成熟和明艳。

   谁说春去无声,岁月无痕?

   “我们都变了,”子嫣长叹一声,“经过了三年的独立生活,我们长大了。”

   “如果成熟就意味着失去自我,不能说想说的话,干想干的事,我宁愿永远不长大。”苏荻傲然宣布。

   西天晚霞在燃烧,发出玫瑰般的红光,两人心中无端地浮起莫名的惆怅。

   是啊,就像晚风很快会将这火焰般的云霞吹散,岁月也会像秋天树木上的黄叶一样片片飘飞,谁能挽留住今日的花朵和露珠,以及那青春欢乐的光与影?

   “可是这样一来,别人会怎样看你呢?这个世界不是为我们设计的。”子嫣忧虑地说,她的面孔上淡淡地映上一抹周围树木的暗绿。

   “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,”苏荻笑道,“这个成人世界再千疮百孔,也不妨碍我们潇洒走一回。”

   六

   十八岁那年的夏天,离别的感伤像一场瘟疫,全体应届毕业生无一幸免,统统被感染了。别看一场接一场的饭局都喧哗热闹,可最后都是以女生们的潸然泪下收场。那种离情别绪飘飞在校园的每一丝风里,挂在每一棵树梢,许多人在一种有损健康的亢奋中,陷入不知所措的恍惚里了。

   离校的最后一个晚上,空前丰盛的大聚餐过后,毕业生们便成了一群没着没落的苍蝇,到处乱飞。有人留在礼堂搞活动,有人唱歌,有人跳舞,有人手上拿着留言本四处找人签名和留电话号码……整栋宿舍楼灯火通明,没有人再回床上睡觉,这是这所戒律森严的学校里前所未有的夜晚。有人紧紧搂在一起,有人在借酒当歌,有人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好,心里塞满了各种莫名的情愫,眼里充盈着欲滴未滴的眼泪。

   可是,太阳再次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探出半个脸庞,校园的一草一木再次被玫瑰色的霞光点亮,鸟鸣这边唱来那边和,声声都是依依不舍,晨风再次送来人行道旁冬青花的芳香……可惜,这是最后一次体味这田园诗般的校园晨曲了。

   宿舍里,徐子嫣依依不舍地告诉众人:爸爸同事的车子在楼下等我,我要走了--她老爸单位刚好有人来市里办事。

   十八岁的少女个个都是诗人,何况这个清晨的主旋律就是一首愁思万种的别离歌,几个女生眼圈就红了,有人流下泪来,有人要帮子嫣拿行李,要送她最后一程。

   苏荻闻讯立即赶了过来,她只说了一句:“别急着走,等我一下。”

   她飞跑回她们宿舍,洗了几只苹果,用个塑料袋装了,又跑到子嫣她们寝室,让她带着在路上吃。

   子嫣接过那袋苹果,心中感动,一时无语。

   大家簇拥着子嫣往楼下走,在楼底的楼梯口,正碰上周楠他们一伙男生,这帮家伙显然刚在校门外的小食店里喝罢最后的送行酒,一个个面红耳赤,步态不稳,迎面走来。

   两拨人热烈地打招呼,为了冲淡心中的那无以言说的惆怅,大伙便搜肠刮肚讲俏皮话,“苟富贵,勿相忘”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子嫣满怀离情别绪,满眶都是离泪。

   苏荻一遇到周楠的目光就移开视线,没说话。

   她为自己的心诧异:当初一听人说起周楠这个名字,就觉得气也喘不过来的,怎么现在看到此人,却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了?难道说,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,只有在书本里、影像里,才能万古流芳?

   而那“罗密欧”呆视着曾经的“朱丽叶”,他脸上的痘痘已平复,两道卧蚕眉下的眼睛里,有点伤痛,有点留恋,有点自愧,双唇紧闭,一语不发。

   苏荻突然意识到,这男生完全理解且尊重了少女感情的忽起忽落,他会对那晚的秘密守口如瓶,不再追问,不再怨恨……为此,她对他心存感激,他在她心中升华,化为心灵深处一瓣幽芳。

   她抬起头,真挚地看着他的面孔,她那长睫毛下微陷的眼珠映着晨光,闪烁地、严肃地看着她一度心心念念的人儿,以他与她才明白的体态语,微微颔首,以示道别及祝福。

   周楠眼圈一红,身体有些摇晃,他下死劲地咬紧牙关,努力站稳脚跟。

   这是他的初恋,亦是她的。

   要到沧桑的许多年后,她才会发现,再也没有一个男人,像小周这样爱慕她,敬畏她,事事处处为她好;亦再也没有一段情,会让她如此投入,如此着魔。

   子嫣上了小车,仿佛乘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,一时觉得似幻似真,迷离恍惚中,她的躯体已由它载着,缓缓驰去。

   快驶出校门时,子嫣扭头回望,宿舍楼前的同学们都走了,唯有苏荻仍站在原处,晨风中,她那藏青色的校服裙款款摆动。

   子嫣怅然若失,不觉两大滴泪珠夺眶而出,慢慢顺着脸颊流下来,她拼命想忍住,可是后面的泪珠仍在涌出。

   车上的司机和一对成年男女沉默着,似乎知道,正在告别中学时代的少女,需要孤独和尊重。

   子嫣取出纸巾,擦了擦湿润的脸,将面孔扭向窗外。泪水串珠般不断滚出,一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。

   泪眼迷蒙中,芳华暗换。

   终一日街头行人纷纷回过头,投以羡慕好奇之注目礼,细究刚走过的那对女郎,难不成是双胞胎姐妹?

   两张青春洋溢的脸,双目暗藏光华,肌肤紧致丰润,像是闪出光芒来。穿着一式一样的黄色T恤、牛仔短裙,连胸前那串镶有水钻的狐狸头挂件也一模一样,脚上是高水台的白色皮凉鞋,愈显得双腿修长,身材高挑。

   乍一看,真认不出谁是谁。

   以青春换来文凭,终于逃离待腻了的象牙塔,齐齐走向社会,想到可以学以致用,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啦,女郎们自然昂首阔步,意气飞扬。

   四年了。